这部传记电影最打动我的,是Tony和Nancy之间那段始终差了半步的爱情。
1975年的普罗温斯敦,阳光、海风、酒精、摇滚乐,还有一群在厨房里挥霍青春的混蛋。整个世界看起来都亮得晃眼,仿佛只要夏天还没结束,人生就永远有重新开始的机会。Tony是个自负、敏感、满嘴谎话的年轻人。他想成为作家,想成为某个了不起的人,想让Nancy爱上自己,于是撒了一个又一个谎,追着她跑到海边,最后阴差阳错地一头扎进了油烟、毒品和脏话横飞的餐厅后厨。Nancy当然看得出他的笨拙和虚张声势。她对他有好感,也愿意一次次靠近,却始终没办法真正走进这个年轻人用谎言和自尊垒起来的壳里。
我特别喜欢电影处理他们关系的方式。两个年轻人互相试探,靠近,退缩,在某些瞬间几乎就要越过那条线,却又被Tony可笑的自尊、怯懦和谎言拽了回去。明明有过那么多机会,明明只要再往前一步,似乎就能拥有彼此。
可青春最残忍的地方就在这里。十九岁的时候,你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有无穷无尽的精力可以爱人,却偏偏没有好好爱一个人的本事。
Tony拼命想让Nancy爱上那个才华横溢、前途无量的未来作家,甚至不惜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可Nancy真正有机会爱上的,或许恰恰是那个满身油烟、狼狈不堪,在厨房里第一次找到生命力的Tony。
他拼命扮演着自己想成为的人,却因为这个拙劣的表演,错过了那个可能愿意接受真实的他的人。
最让人唏嘘的是,我们知道这个故事的后来。眼前这个十九岁、连爱情和人生都搞不明白的毛头小子,日后会成为Anthony Bourdain。他会走遍世界,在无数陌生人的餐桌上寻找活着的意义,用文字、食物和酒精去拥抱这个庞大、混乱又美丽的世界。而我们也知道,他最终没能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上。
于是整部电影里明亮得近乎奢侈的夏日阳光,都被镀上了一层令人心碎的颜色。那些厨房里的笑骂、海边的派对、廉价啤酒、年轻人之间欲言又止的暧昧,原本都是再寻常不过的青春片素材。可当你知道这个人未来的命运,知道他会拥有怎样波澜壮阔的一生,又会在怎样的黑暗里走向终点时,这些轻飘飘的快乐突然就有了千钧的重量。
我们看着Tony和Nancy一次次错过,恨不得冲进银幕,抓住这个满口胡话的混蛋的衣领,告诉他少说两句漂亮话,去吻她,去爱她,去做那些只有十九岁才能毫无顾忌去做的蠢事。
因为你不知道,眼前这个漫长得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究竟会在什么时候成为你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而Nancy也终究没能成为那个把他从漫长人生里拯救出来的人。
但我想,这段爱情最美的地方,可能恰恰在于它没有被圆满地兑现。他们确实喜欢过彼此,在海风和酒精里短暂地分享过生命中最鲜活的几个瞬间。爱情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它不负责治愈你的创伤,不保证把你变成一个更好的人,更不会因为两个人足够喜欢彼此,就慷慨地赐予他们一个完美的结局。
它只是在某个具体的下午、某个夏天的夜晚,让两个原本孤独的年轻人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能让自己的心脏这样猛烈地跳动。
对普通人来说,1975年的普罗温斯敦,不过是一段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美国青春往事。
年轻真是件残酷又伟大的事情。你可以一无所有,可以愚蠢、傲慢、满身缺点,可以把唾手可得的爱情搞砸,把大好的前途烧成灰烬。可只要还有勇气在第二天早晨爬起来,迎着海风走进那间乱七八糟的厨房,人生就依然有无限种可能。
多年以后,我们知道那个年轻人会走向哪里,会得到什么,又会失去什么。但在1975年的那个夏天,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十九岁的混蛋,爱着一个姑娘,做着不切实际的梦,站在大西洋边上,迎着扑面而来的海风和阳光。而整个世界,还没有来得及把他压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