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很喜欢闪哈,也很喜欢 SZA,这次第二部《喀耳刻的魔女》在 OP 和 ED 的选曲上,简直到了神来之笔的程度。只能说是双厨狂喜了。
OP 用的是 SZA 的《Snooze》,ED 则是 Guns N’ Roses 的《Sweet Child O’ Mine》。一首是带着慵懒、暧昧和浓烈依恋感的当代 R&B,一首是八十年代最经典、最明亮的 Hard Rock 情歌。两首歌跨越了三十多年的流行音乐史,放在高达这样一部沉重的政治战争片里,乍看之下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但仔细想想,这两首歌几乎恰好构成了哈萨维和琪琪这段关系的两面。
《Snooze》最迷人的地方,是它那种近乎沉溺的亲密感。整首歌像是躺在凌晨四点的床上,隔着半梦半醒的意识,贪恋身边另一个人的体温。它的节奏松弛、柔软,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歌词里的爱却炽烈得近乎偏执。那种想要紧紧抓住另一个人、连睡着都舍不得错过片刻相处的感情,和音乐本身的慵懒形成了一种非常奇妙的反差。这简直就是琪琪和哈萨维之间那种危险亲密关系的绝佳注脚。
一个满脑子革命、罪孽和死亡的男人,一个在权贵与谎言之间辗转、始终找不到归宿的女人。他们甚至还没有真正拥有彼此,却已经开始从对方身上贪婪地索取一些自己原本生活里极度匮乏的东西。
所以《Snooze》放在 OP,给整部电影罩上了一层奇妙的私人情绪。我们明明即将看到的是恐怖袭击、政治阴谋、联邦军的军事行动,以及又一场注定会吞噬无数生命的战争,可电影偏偏先用一首私密到近乎耳语的情歌,把观众拉进了两个人的感情世界。在哈萨维驾驶柯西沉入水底的时候,观众似乎也沉入到他的精神世界里。摒弃掉多余的听觉,宇宙世纪有那么多伟大的理想、宏大的战争和决定人类命运的政治博弈,可对于一个具体的人来说,世界有时候也可以小到只剩下另一个人的呼吸。
而《Sweet Child O’ Mine》则完全相反。
《Snooze》是向内的,是沉溺,是想把时间永远停在两个人独处的那几个小时里。《Sweet Child O’ Mine》是向外的,是奔跑,是把压抑了太久的生命力一口气释放到整个世界面前。尤其是 Slash 那段标志性的吉他 Riff 响起来的时候。那种明亮、清澈、几乎不带一丝阴霾的音色,和哈萨维整部电影里阴郁、压抑、充满自我惩罚的精神状态形成了如此强烈的反差,以至于它听起来几乎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的声音。更绝的是,《Sweet Child O’ Mine》本身并不是一首关于革命、死亡或者反抗命运的歌。它写的是恋人,是笑容,是眼睛,是那些能让人想起无忧无虑的童年和温暖归宿的东西。
它太普通了。
普通到仿佛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宇宙世纪这样一个肮脏、腐败、被历史的重力不断拖向深渊的世界里。
但正因为这种普通,它才拥有了如此惊人的力量。
对于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来说,这些美好的东西或许理所当然。一次约会,一个吻,一首适合开车时放声跟唱的摇滚情歌,都不过是青春里再寻常不过的瞬间。可对于哈萨维来说,这些东西早就成了奢侈品。他可以驾驶柯西高达,可以指挥马夫蒂,可以为了政治理想把自己的生命和别人的生命一起押上赌桌,却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原本也只是一个会对女孩子心动、会渴望被爱、会想要拥有普通幸福的年轻人。于是,当琪琪终于吻上去,当《Sweet Child O’ Mine》的吉他声响起,那些被他亲手埋葬的东西突然全部复活了。
村濑修功导演说在 1988年,他正处在一段埋头苦干、几乎只能靠音乐支撑自己继续工作的时期,就是在那时候,他第一次听到了《Sweet Child O’ Mine》。三十年后,大约2018年,他又在 YouTube 上看到一个半专业音乐人翻唱的版本。女声,带着一点 Paramore 式的清爽和青春感。他一度考虑过,能不能找日本本土的歌手重新翻唱,让这首老歌更自然地融入动画。但到了2023年春天,第二部的故事框架和结尾画面逐渐确定,他最终还是认定,必须用 Guns N’ Roses 的原版。因为他想要的,恰恰就是原版那种不受拘束、纯粹得近乎莽撞的感觉。
甜孩作为单曲走红的1988年,距离《闪光的哈萨维》原作小说开始连载出版的1989年,也只隔了一年。现实世界里的摇滚乐正在肆无忌惮地歌唱青春、爱情和自由,而富野笔下的宇宙世纪,却即将迎来一个更加阴郁、更加绝望的故事。
所以最后使用原版,而没有选择一个更符合现代动画审美的翻唱,我觉得是整部电影最正确的决定之一。我愿称之为公款追星第一人。
如果这里响起的是一首哀婉的抒情曲,当然也会动人。观众会为他们注定无法实现的爱情惋惜,为哈萨维的命运感伤,然后带着对悲剧的理解走出电影院。可偏偏响起的是《Sweet Child O’ Mine》。它太快乐了,太年轻了,太他妈有生命力了。它甚至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乐观,仿佛根本不知道这两个人身上背负着什么,也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整部电影都在告诉我们,哈萨维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毁灭。可这首歌却突然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我们:看看他,他还这么年轻,他还可以爱人,还有人愿意爱他。于是观众原本已经准备好迎接悲剧的情绪,被这段明亮得不讲道理的音乐猛地撞开了。也正是在这里,两首歌完成了一个漂亮得令人发指的呼应。《Snooze》想要留住时间,想要把爱人留在身边,连一秒钟都不愿意错过。《Sweet Child O’ Mine》则像是在告诉你,既然时间注定留不住,那就干脆让这一秒钟燃烧得足够灿烂。
前者是深夜,是耳语,是贪恋另一个人的体温;后者是正午,是轰鸣,是迎着阳光把油门一脚踩到底。从不愿醒来的梦,到不得不面对的黎明。
所以我觉得这两首歌选得神,它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接受电影原本的悲剧逻辑。《Snooze》不关心联邦和马夫蒂之间究竟谁对谁错,它只关心能不能在爱人身边多停留一会儿。《Sweet Child O’ Mine》更是连那些沉重的问题都懒得回答。它只管让吉他响起来,让阳光照进来,让两个已经被历史判了死刑的年轻人,在最后这几分钟里,重新拥有一次普通人的幸福。我们都知道《Snooze》里的那个梦终究会醒,也知道《Sweet Child O’ Mine》里的阳光无法永远照耀下去。但它们偏偏要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歌唱爱情。
在一部关于理想破灭、历史重力和人类永恒失败的电影里,最后响起的竟然是一首如此纯粹、如此明亮、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情歌。这大概就是对宇宙世纪最温柔,也最摇滚的一次反抗。你可以夺走我的未来,可以让我背负无法偿还的罪,可以用整个时代的重量把我碾得粉碎。
但至少在这一秒钟,我还可以轰轰烈烈地爱一个人。而你我互相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