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茄的逻辑

清晨帘幕一垂，雪茄的烟，是我的迷雾。友人说，你最近陷进去了。我说，是跌入一个旧梦。
起初，是无意的。一支Hoyo E2，兄弟递来的，说是古巴的月光，清甜。点燃了，烟气缭绕，竟真有一股奶香，不是凡俗的牛乳，是植物根茎里的、带着泥土芬芳的乳。像儿时弄堂口，清晨第一锅豆浆，雾气腾腾，纯稚、敦厚。就这么一口，我算投降了。从前觉得雪茄客故作姿态，是粗鄙的炫耀，不想内里竟有这般温柔的机关。于是，我成了Hoyo的俘虏，日日与那奶香厮混，以为寻到了桃花源。
日子一久，心便野了。像是画惯了梅花的画师，总想去瞧瞧牡丹的浓艳，莲花的清癯。古巴的地图在我面前展开，Montecristo的醇厚，Partagás的浓郁，Cohiba的盛名，像一个个远方的名字，勾引着我的味蕾去流浪。“尝百草”，神农是为苍生，我呢，是为一己之私欲。于是，我的保湿盒成了万国博览会，日日开宴，夜夜笙歌。今天会一会这位西班牙地限的贵族，明天又见那位古巴年限的硬汉。

烟雾里，我仿佛遍历了人间。有的雪茄，浓烈得像一场革命，呛得人涕泪横流，过后却回味无穷，是历史的尘埃落定。有的，淡雅如一首宋词，须在无人处静静品，方能领略其间的婉转与留白。有的，则像一出闹剧，开场轰轰烈烈，结尾却潦草不堪，让人哭笑不得。我以为我是在品味雪茄，其实是生活在品味我。每一支雪茄，都像一面镜子，照出我的贪婪、我的好奇、我的不甘。我拼命地抽，拼命地记，想弄懂这纷繁复杂的风味图谱，想在这烟草的世界里，建立自己的王国。然而，味觉的记忆，混乱、庞杂，昨天的惊艳，成了今天的寻常。舌头疲了，心也倦了。

终于有一天，在烟雾弥漫的书房，我看着满坑满谷的“战利品”，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这些昂贵的、稀有的、别人口中交口称赞的珍品，于我，竟成了负担。它们不再是享受，而是一种必须完成的功课。我追求的，究竟是雪茄本身，还是“尝遍百草”这个虚名？

人，常常如此。少年时，贪恋世界的繁华，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试。以为拥有的越多，便越富有。殊不知，心是小小的庭院，装不下整个世界。院子里种满了奇花异草，反而没了立足之地。

重新点燃一支Hoyo E2，那熟悉的奶香，温润依旧。像是远游的浪子，回到了故乡的渡口，看见了岸边的那一盏孤灯。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所谓的“尝百草”，不过是一场盛大的迷路。我绕了那么远的路，见了那么多风景，最终，只是为了证明，最初的那一缕香，早已刻在了我的骨子里。那久违的、温润的奶香，像故人归来，轻轻叩响了我的心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寻的，不是万千世界的繁华，而是一方心安的净土。我爱的，不是雪茄这个庞大的概念，而是最初打动我的那一点点纯粹的欢愉。

于是，我做了个决定，近乎决绝的决定。把那些“百草”悉数变卖，无论是声名显赫的，还是珍稀难寻的。只留下Hoyo，返璞归真。朋友笑我傻，散尽千金，只为一个“入门”品牌。我笑而不语。人生，恐怕也是这般光景。始于简单，终于简单。从前以为，深刻是把什么都看透，把什么都占有。现在才悟到，深刻，是选定一样东西，然后爱它一生。是看透了浮华，然后甘于平淡。所谓的返璞归真，不是一无所有，而是在阅尽繁华之后，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Random Pieces of Mind